“最終幻想”羅生門


1月7日,《最終幻想14》國際服發出公告,表示近期檢測出部分玩家的賬號個人信息不正確,希望填寫虛假信息的玩家予以更正。幾天后,官方封禁了一批玩家的賬號,其中大部分是來自中國的“遠征”玩家,1月12日晚,更是傳出了“先前封20天的賬號被直接註銷”的消息。根據官方郵件中的給出的理由,封禁原因也是“虛假的個人信息”。

在這類游戲的歷史上,錯誤的“個人信息”從不是一件大事。世界各地的玩家們已經熟悉了隨意填寫信息去不同地區的線上商店購物、註冊遊戲賬號,既不洩露個人隱私,又可以藉此享受更優惠的價格或服務,遊戲公司也在一定程度上默許了類似行為。因此,關於《最終幻想14》封禁和銷號的原由、封了多少人、還能否解封,玩家群體間有著不同的意見——部分人認為封號源自於日服本土玩家的舉報,以及他們的“排外心理”,另一些人則將原因歸結於“黑信用卡”消費。沒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整個事件如羅生門般展開。

“遠征”

《最終幻想14》遊戲服務器根據地理分成日服、美服、歐服、國服和韓服,其中前3個是Square Enix直營服務器,也就是我們一般稱之為的“國際服”,遊戲進度統一,購買的客戶端激活碼通用,具體的付費策略也類似,唯一不同的是購買客戶端時需要填寫的個人信息。理論上說,身處日本的玩家應該在《最終幻想14》日服商店中購買客戶端,並填寫自己的姓名、電話和日本地址,在美國和歐洲的玩家也是同樣。針對世界其他地區的玩家,SE官方通常會給出服務器選擇的建議,比如說沒有架設服務器的新加坡地區,就在官方網站上被建議前往美服。目前,SE正籌劃在大洋洲開啟第4個地區服務器,也就是所謂“澳服”。

官網的服務器地區推薦

國服和韓服屬於非直營服務器,由當地代理商代理。最大的特點是進度較慢,遊戲整體相較於國際服晚3個月左右——簡單點說,在國服玩的內容相當於國際服3個月前的,如果玩家希望體驗最新的任務和副本,國際服就成了更好的選擇。在國際服中,考慮到網絡延遲和時差,國內玩家最偏愛的當然是日服。

隨著國際服全新6.0版本《曉月之終途》的開放和其他遊戲玩家的湧入,《最終幻想14》在最近一段時間內風頭無兩,順帶還在2021年的TGA上拿到了“最佳持續運營遊戲”獎項。對於大部分遊戲來說,玩的人多就是好事,尤其是大型多人在線遊戲(MMO),但玩家數量的迅速增長也帶來了問題——一些配套的“基礎設施”還未能跟上。由於排隊人數過多,有些服務器的玩家甚至需要等待幾個小時才能進入遊戲。為了減緩這種狀況,SE甚至一度暫停了6.0激活碼的銷售。因為太火爆而不得不停售,這對於一款遊戲來說還是挺少見的,製作人吉田直樹也對此表達過歉意。但對於吉田直樹和SE來說,這些都只能算作“甜蜜的煩惱”,甚至算不上負面新聞。

不過對於玩家來說不一定是好事,由於來國際服“體驗”的玩家數量增長,本土玩家可能被迫需要排隊才能玩到遊戲。一定程度上也能理解由此帶來的不滿情緒。

受本次銷號事件波及的玩家大部分處於“Mana”大區——《最終幻想14》日服共分為3個大區,“Mana”“Gaia”和“Elemental”,其中Gaia裡幾乎都是日本玩家,Elemental是所有大區中英文玩家最多的,Mana則是國服玩家的聚集地。原因也很簡單,最初去日服玩的國人選擇了Mana服務器,就像建立了一個“大本營”。去國際服的人一般都會找個朋友一起玩,人們便不自覺地在Mana大區聚集起來,也建立了不少國人公會。目前,Gaia和Elemental大區國人玩家的總和都不到Mana的零頭。

中國玩家的聚集打破了一些Mana大區的平衡。雖然我們常說“Mana是國人玩家的大本營”,但歸根結底,這仍是一個以日本本土玩家為主的服務器。去年12月,本土玩家就跟國人玩家就“狩獵”野外精英怪的問題產生過一些衝突。當月,SE以代購“黑信用卡”的理由對部分玩家採取“i2501”封禁,暫停他們和遊戲有關的一些消費,比如續費等。這一切都像是在提醒,“這兒不是你的家”。

有人可能會注意到在Elemental大區聚集的英文玩家,但英文和中文也有些微妙的不同——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雙重標準,但事情就是這樣。在《最終幻想14》的官網和遊戲中,SE為玩家提供了4種語言服務——日語、英語、德語和法語。玩家可以在自己的用戶資料上自由勾選,會英語就點亮“E”圖標,會日語就點亮“J”圖標,德語和法語分別用“D”和“F”表示。點亮對應的圖標代表自己會使用這種語言,系統也會在匹配時優先將使用同種語言的玩家排到一起,便於交流。語言圖標可以點亮1到4個,也就是說,要在國際服玩,日、英、德、法至少得會一個,中文則不在此列。

本著不給當地玩家添亂的原則,跑到其他服務器的玩家通常會使用本地語言進行交流。在一些多語言區域,使用的也基本限於日、英、德、法四種。

《最終幻想14》的官方語言只有4種

這在歐服和美服基本不算個事,去那兒的人雖然母語種類眾多,但總歸能念叨幾句英文,或者用拉丁語系內的語言簡單地相互理解。但到了亞洲,事情有點不同。中、日、韓以及東南亞和西亞地區的語言之間很難相通,至少從文字上看是這樣的。

這時,去日服體驗的玩家就會遇到一些問題,比如看不懂日語,或是能看懂卻無法順暢交流。作為一款MMORPG,《最終幻想14》的核心玩法包括PvE的副本、PvP戰鬥、野外刷怪、做任務升級等,其中大部分需要與人交流。在日服,絕大多數玩家只會點亮“J”,即日語選項,如果你不同樣點亮“J”,意味著很難匹配到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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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使用英文的玩家在日服也會遇到交流問題

“hxd”

《最終幻想14》的匹配機制主要分為兩種。一是隨機匹配,使用遊戲內的組隊系統“任務搜索器”,按下匹配按鈕後,系統會自動為玩家分配幾名說相同語言、等級和裝備類似的隊友一同進入副本。但這種方式只能在一些低難度的娛樂副本中使用,如果需要打當前版本較難的“零式”或“絕本”,就需要用“招募板”進行聯絡。

招募板是《最終幻想14》中主要的聯絡手段之一,打零式或絕本時,要么是跟自己相熟的固定團打,要么就是用招募板,相較於系統分配的任務搜索器,這種方式靠譜得多。

當前版本的“絕本”無法使用任務搜索器匹配

出於效率的考量,玩家們通常不太願意跟語言不通的隊友一起打副本。這很好理解,MMORPG強調社交,“合作”是其中重要的一環。打副本需要看攻略、商量對策、指揮走位、分裝備等,每一項都需要玩家間的交流,如果語言不通,很可能讓副本進度陷入停滯,起碼降低了效率。

為了能和日本玩家做一些基礎交流,有些熱心的玩家為不會日語的國人玩家準備了一個“日基交流小本本”(“日基”是國內玩家對日本玩家的暱稱,全稱“日本基友”),上面記載著在日服玩《最終幻想14》需要的各種相當地道的日語短語。即使你不會日語,只要把這些短語複製粘貼到遊戲裡製作成“宏”,也能簡單地和日本玩家交流。但高難度副本涉及到各種複雜的機制,光靠這樣的小本本恐怕還是很難行得通。

一些玩家自製的日語交流攻略

因此,從某一天開始,招募板上開始出現“JP Only”和“CN Only”,前者是“僅限日語”的意思,一般由日本玩家使用。後者是“僅限中文”,由於中文不是國際服的官方語言,“CN Only”也迅速變成了更隱晦的“hxd Only”。

“hxd Only”是“好兄弟Only”的拼音縮寫,即“僅限好兄弟(中文玩家)”。用一種隱晦的密語形式規避了“CN Only”的風險,實質上表達的意思一樣。

部分日本玩家會用“JP Only”招人

一些玩家認為,本次封號風波可能與“hxd Only”被日本玩家舉報有關。我們的確在社交媒體上找到了部分日本玩家試圖舉報“hxd”們的推文,但舉報與封號之間究竟有多少聯繫,我們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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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NGA論壇一名用戶的問卷統計,在填寫問卷的1005人中,有59人的賬號被封停,其中44個賬號被銷號。這59人中的38人通過淘寶代購獲取客戶端CD Key,另外21人的CD Key為自行購買或海外親友代付。同時,被封停的59個賬號中,使用非真實信息的有42人,使用真實信息的17人。

NGA論壇網友自製了問卷

受限於問卷的傳播力度,被封號的實際數字應該更大些,我們也無法確認人們都按自己的真實情況填寫了。事實上,一些玩家也對問卷的可信度提出了質疑,但我們仍能從中感受到一些信息——封號基本僅限於Mana區,人數幾乎不超過100,且使用淘寶代購和虛假信息的比例都高於60%。

無論從SE的封號郵件還是玩家自製問卷的結果看,我們並不能得出“hxd Only”與封號、銷號之間的直接聯繫。官方解釋中的封號原因是“虛假個人信息”,根據玩家反饋,日服對於個人信息的真假向來不管,一些代購客戶端CD Key的淘寶店甚至會以“肥肥肥”“拉拉肥”等完全虛構的名字來給玩家註冊。

日服的玩家條款中明確寫出“對地址、姓名等會員註冊信息進行虛假申報”是遊戲的禁止行為,不過美服和歐服暫時沒有相關條例。根據國際服玩家的說法,在面對完全虛構的個人信息時,美服和歐服工作人員會建議玩家修改信息,而本次日服的做法是直接封號。

當然,我們完全沒有證據指責任何人,也沒有充分的論據表明整件事與黑信用卡或日服玩家舉報“hxd Only”有關。

沒有結局

目前,整個封號風波有幾點隱藏在迷霧裡。先是封號原因的問題,3種可能性:黑信用卡、“虛假信息”、“hxd”被舉報。究竟哪個是直接原因,哪個在其中起了作用,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結論。在SE官方出來進一步解釋之前,整件事注定只會停留在羅生門的階段。

事實上,即便人們不怎麼認可,SE的官方解釋已經有了——“虛假個人信息”。至於為什麼用這種之前看似無關緊要的原因封人……也許它從此之後便不無關緊要了呢?但結合只有Mana區的人被封的事實,也許事件跟玩家衝突也無法完全脫離關係。它可能是多種原因作用下的結果,脫離任何一個動機都顯得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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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探討的另一點是國服玩家去國際服抱團玩的問題。在數年前《魔獸世界》“無盡的遠征”時期,就有玩家為了體驗新資料片《巫妖王之怒》而前往其他服,後來國服玩家被人稱作“蝗蟲”——他們諷刺國服玩家群體性活動、短期停留、佔領資源。 “蝗蟲”是個不太好的稱呼,互換角度來看好像可以理解對方的心情。不過,人生地不熟,去其他地區服務器的國人玩家又怎麼能不抱團呢?

封號郵件內容

理論上說,MMORPG應該是促進人與人之間交流的工具,但有些事總會脫離遊戲的範疇,上升、再上升,讓相互理解停留在一個美好的願景。在如今的《最終幻想14》日服,玩家們因為封號事件而戰戰兢兢地不敢承認自己來自哪裡,會說日語的便偽裝成日本人,不會說的便保持緘默。無論在任何遊戲裡,乃至任何地方,這都不是個健康的環境,這不光是對國人來說,還有身在日本的英文玩家、被日服客服說“印度尼西亞不存在”的印尼玩家、離日本比歐洲更近的俄羅斯東部玩家……現實世界鑄造的高牆沒有在遊戲中被消解,反而變得更堅固。

況且,不管SE的態度如何,玩家和玩家之間不該為了這種事而相互舉報——現實中的兩個《最終幻想14》玩家可能因為共同的話題而成為朋友。但在艾歐澤亞大陸上,人們卻因為現實的地域原因趕走對方,這真令人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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