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斷貨的“神藥”與他背後的300萬名帕金森患者 有人說帕金森病是一種沉重的災難,因為無法治癒,又影響日常生活,很多病程超過10年甚至更長的患者連日常的起床走路都無法獨立完成,以息寧為代表的藥物成為這個群體抗“帕”路上的有效工具。



“息寧(斷貨)這個事我特別討厭,我搞帕金森10多年了,今年是第三次斷貨了。”羅曉光是深圳市人民醫院的主任醫師,當《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詢問帕金森常用藥息寧的斷貨情況時,她立馬就開啟了話匣子。

帕金森病是一種進展性的、神經退行性的運動障礙類疾病,因可以生成多巴胺的腦細胞缺失造成,一般會隨著年齡的增加而病情加重。

息寧則是由默沙東研發的一款卡比多巴(一種芳香氨基酸類脫羧酶抑制劑)與左旋多巴(多巴胺的前體藥物)的複合物,以聚合物為基質的控釋片劑,主要用於原發性帕金森氏病和腦炎後帕金森氏綜合徵。

此前,羅曉光向患者推薦藥物時首選內地版息寧,這款藥品最大的好處是物美價廉,而且稱得上是最早治療帕金森的製劑,在一些病人身上已經取得非常好的療效。正因如此,息寧成為諸多帕金森患者的常備“神藥”。但從2016年以來,息寧就存在間接性斷貨的情況,而在今年,由於原材料短缺疊加疫情反覆,再次出現斷貨。

醫院配不到藥,不少患者和家屬只能找其他渠道 ,但藥品價格“水漲船高”,經濟壓力令不少家庭不堪重負。而國內近300萬名帕金森患者的用藥需求,以及藥品的實際缺口,也在“神藥”頻頻斷貨後再度被放大。


56歲的吳起(化名)側躺在椅子上,他拼命想把手指撐開抓住杯子,但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吳起想起身,可曾經彎過無數次的腰像是被壓上了巨石,已經不能支撐他直立,無力而抖動的雙腿也讓他很難邁開步子。

吳起是陝西人,這是他被確診為帕金森病的第10個年頭。9年前,他還是名種地能手,一個人照管家裡幾畝地。剛開始醫治時,他只是感到右手幾個手指指頭和右胳膊麻木,但還能使上力。

現在大多數時候,他都只能側躺在床上,逐漸失去了自理能力。

實際上,吳起要比更多患者懂這個病,他的父親就是一名帕金森患者,所以他在確診後積極治療,在醫生的建議下服用美多芭,按照說明書一天三片。前面三年,吳起服藥後的效果還不錯,每次吃藥半小時後就起效,而且維持的時間比較長,但從2015年開始,藥效減弱,醫生建議吳起增加服用息寧。


吳起也知道息寧,他的父親也一直吃這種藥,一盒息寧的價錢比美多芭便宜。在他印象中,醫院一盒賣50多元,藥店稍微貴點。其實吳起去醫院時,外科醫生建議過他動手術,但考慮到最少10多萬元的治療費用,最終他還是決定採用“美多芭+息寧”的服藥方案,一年5000多元,儘量給家庭減少些經濟壓力。

“我是個農民,以前主要的收入來源就靠種地,現在沒法種了。”吳起在電話另一頭不斷嘆氣,得病後他已經五六年不掙錢了,沒有經濟來源,費用都靠子女負擔,如果做手術最起碼要10多萬元,好的要30萬元,對於他來說,這簡直是天文數字。

但沒想到,從2016年開始,息寧頻頻出現斷貨情況。吳起剛開始還能在醫院買到,後來藥店、醫院都沒有了,今年以來,息寧的市場價格也在幾輪爆炒後上漲近20倍。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查詢多個電商購藥平臺發現,息寧日常單盒價格在千元左右。而從歷年藥物中標資訊來看,息寧(50mg*30片)的中標價為49.69元,也就是說,網路平臺的價格已比此前的中標價飆升近20倍。


息寧的初始劑量推薦用量為每天2次,每次1片。這意味著,一名患者一個月最少需要服用兩盒30片裝的息寧,如果全部通過網購平臺購藥,患者每年需要為息寧支出約2.4萬元。

吳起知道自己用不起,索性就斷了息寧改成其他藥,但他明顯感覺到效果不如從前。有的吃完以後副作用明顯,會出現胃不舒服、頭痛,有的維持不了多長時間。由於長期服藥產生的副作用,吳起的身體出現了消化不良、記憶力衰退等反應。

但藥物對於帕金森患者來說就像是身體的開關,吳起想讓身體動起來,就必須依賴藥物。停止服用息寧後,他的心情起伏不定,抑鬱、焦慮、失眠和本身的身體疼痛交織在一起,度日如年。像吳起這樣的帕金森患者不在少數,息寧對於他們而言,是喚醒身體的一款必備“神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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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化名)在手術治療後開始服用息寧,大約用了兩年時間,在今年五、六月份因為買不到就改成服用其他藥。林曉表示,停服息寧有兩個原因,一是醫院買不到,其他渠道價格太高,二是她也擔心買到假藥,不過現在的服藥費用每個月也要多幾百元。

“這個病,沒法治好。”這常常是帕金森患者被確診時得到的結論。

西安交大一附院副主任醫師陳偉表示,隨著藥物服用和疾病進展,無論是手術還是藥物,都沒有辦法根治帕金森病,而且藥物的用量越來越大,有效狀態會越來越差、起效時間也會越來越延長,維持時間越來越短。

有人說帕金森病是一種沉重的災難,因為無法治癒,又影響日常生活,很多病程超過10年甚至更長的患者連日常的起床走路都無法獨立完成,以息寧為代表的藥物成為這個群體抗“帕”路上的有效工具。

據2020年12月釋出的《中國帕金森病治療指南(第四版)》提出的帕金森單藥治療和聯合用藥治療方案,複方左旋多巴類製劑是治療帕金森病最基本及最主要的藥物之一。


陳偉告訴記者,現在針對帕金森病的治療辦法主要包括內科的保守治療和外科的手術治療。早期(6年內)通常可以選擇藥物治療,服用小劑量的抗帕金森病藥物,就可以讓患者的症狀在5至6小時內完全消除,而且沒有明顯的副作用。

國內一家售有帕金森藥物公司的市場部人士張青(化名)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解釋稱,目前複方左旋多巴製劑有兩類,一類是以美多芭為代表的左旋多巴和苄絲肼的複合製劑,另一類是以息寧為代表的左旋多巴和卡比多巴的複合製劑,這兩類藥物又各分為“即釋劑型”和“控釋劑型”。在國內,目前獲批的進口藥物為即釋劑型的美多芭和控釋劑型的息寧,兩者沒辦法直接替換。

張青表示,普通的左旋多巴片人體吸收快,代謝的速度也很快,病人服用以後手腳很快會恢復靈活,但藥效一旦過去,又會出現僵硬現象。息寧則是一個緩釋片,它能控制人體吸收的速度,藥效可以維持4至6個小時,降低出現劑末現象、開關現象的機率。

如今,息寧再次斷貨,讓羅曉光的情緒又上來了。

“息寧(斷貨)這個事搞得很討厭,每次斷貨就有一大批患者不知所措。”羅曉光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採訪時多次強調。她有著自己的顧慮——一方面,息寧在某類患者身上有很好的療效,如果換成其他左旋多巴製劑就不行。息寧的成分與臨床最常用的美多芭不一樣,她的臨床經驗是,至少有30%~40%的患者用藥不能直接用美多芭替代。另一方面,很多患者長期服用息寧,身體代謝已經跟這種藥物適應了,斷貨就要重新調藥,心理上也要適應。而很多長期患病的老年人本身又伴有焦慮和抑鬱,所以要格外重視。

在2016年息寧第一次斷貨時,羅曉光就在患者群裡給出了她建議的替換藥物方案。但她清楚,也有不少患者沒辦法參考。另外,患者的經濟承受能力也是不得不考慮的因素。現在帕金森病人越來越年輕化,很多人都要養家餬口,得病後就基本失去了工作能力,根據帕金森的病程發展,越往後走經濟負擔越大。息寧的價格讓大部分家庭能夠負擔得起,也是臨床醫生推薦作為主要用藥的原因之一。


但患者眼中的“神藥”息寧,真是必不可少的帕金森藥物嗎?

陳偉給出的答案是“否”。他解釋說,因為息寧屬於長效的控釋片,服用以後緩和度好些,一些輕症的早期患者在身體上和心理上都會比較依賴,但從臨床角度來說,並不是每個患者必須用美多芭或者息寧。臨床用藥還是根據患者症狀來選擇,對於一些輕症的早期患者,或者壓根就沒有用過息寧的,他不會建議用息寧。以前用過,現在存在沒有藥物的問題,則可以通過換算的方法給他使用別的一些藥,替代的效果也挺好。

羅曉光現在也在儘量減少推薦患者服用息寧。她記得息寧第一次斷貨大約持續了半年左右的時間,當時以為只是暫時的情況,就給了患者替換方案緩衝。等到第二次斷貨時,羅曉光感到有些氣惱,這樣太折騰患者,也讓醫生很辛苦。所以後來出於對息寧供貨穩定性的擔憂,她儘量減少推薦患者服用息寧,“現在又來第三次,而且還不知道要持續多長時間”。

當息寧一藥難求,帕金森病再次成為外界關注的話題。作為一名帕金森專病醫生,羅曉光一上午/下午只看三名首診患者,這樣做是為了儘可能把有限的就診時間給足患者。大部分情況下,一位醫生半天能夠接診6至7名患者。

有患者說羅曉光的門診號經常“一號難求”,但羅曉光也有頗多無奈:因為她的精力和體力都做不到像其他醫生那樣,走到她面前的患者都是比較難的,她選擇集中解決問題,接診一名患者,就把一名患者的問題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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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得不面臨的現實問題是,息寧的斷貨讓醫生和患者都很苦惱,帕金森病診療端的用藥問題不容忽視,這一疾病的年輕化程度已經遠遠超過藥物研發的速度,用藥缺口相當大。

全球前五大帕金森藥物分別為羅替戈汀(Neupro)、雷沙吉蘭(Azilect)、左旋卡比多巴(Duodopa)、多巴絲肼(Madopar)以及屈昔多巴(Dops)。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注意到,國內目前只有普拉克索(森福羅)有仿製藥,近兩年恆瑞醫藥(48.500, 0.00, 0.00%)、石藥集團、齊魯製藥等多家公司仿製藥上市,但臨床用藥還保持在進口藥品壟斷的局面。

另外,仍有部分患者在選藥時對國產藥有所遲疑。張青坦言,國產新藥的市場推廣挑戰很大,臨床診療多年來還是以進口藥為主,患者的接受度也不高。“他們都有病友群,交流後發現吃國產藥的人少,還是會懷疑藥效,這也需要時間去驗證。”

實際上,羅曉光也曾對國產藥有過偏見。“我總會想這個藥行不行,它不像降壓藥或者抗癲癇的藥,藥效立竿見影,不行就可以趕緊換,帕金森藥是長期服用才有作用,我擔心等到發現不行,再回頭就來不及了。”

醫院藥房沒有進口藥,羅曉光還是決定試一試。她分析稱,一盒10多元的國產藥跟進口藥價格差10倍,但效果應該不至於差這麼大,大不了增加點劑量,安全性還是可以保障。“到目前為止(患者)的反饋還行,只有一兩個人說完全不行。那就根據自己的需求來,有些人經濟能力好的,就自己去藥店買進口藥。”

陳偉的患者裡也有不少人只接受進口藥,有些到診室的第一句話就問有沒有森福羅,沒有就會失望地離開,不會想著嘗試集採後的國產藥。他覺得這與患者在觀念上長期依賴進口藥有關。在陳偉看來,國產藥與進口藥成分相同的話,效果應該還是不錯。

在國內一家大型藥企擔任市場總監的李平(化名)也觀察到這個現象,雖然卡左雙多巴、多巴絲肼早已過專利期,但國內尚沒有通過一致性評價的仿製藥。而帕金森病的用藥市場不算特別大,早期患者有一些非運動症狀很難被識別,比如失眠、抑鬱、便祕或者認知上的障礙,確診的時候,較多已經是中晚期。另外,帕金森病的治療需要滴定過程,有些臨床醫生還是傾向於原來的給藥方案。

他也提到,普拉克索進入集採後鋪貨很快,到目前為止,部分省份的採購量已經超過了當時的約定量。

李平分析認為,這與多方面原因有關:一是原研藥沒有進入集採,國產藥都通過了一致性評價,價格上很有優勢,能夠給一部分患者減輕負擔。必須強調的是,集採確實加快了這部分品種的國產化普及進度。二是國產廠家越來越重視藥品質量和學術推廣,臨床醫生和用過的患者都反饋不錯。隨著國家集採政策的推進以及國內仿製藥質量的提升,國產替代將是必然趨勢。

不過在其他可選的帕金森藥物上,目前還沒有上市的仿製藥,即便是已經在研發階段的藥物,其數量和熱度也遠遠不及腫瘤藥等大病種的藥品。

羅曉光和陳偉都認為,這與帕金森病的受眾相對較小有關。雖然公開資料顯示,中國有約300萬名帕金森患者,且以每年10萬人的增速遞增,但與常見病比起來,這個數字還是較小。

據張青瞭解到的資料,目前帕金森病的就診率約4成,每年不到50萬人,再加上有些原研藥還沒過專利期,藥企也沒有資格仿製。如果要做創新藥,對於一般規模的藥企來說,社會效益大於經濟效益,還要看是否有能力做這個事。

除了在診療端發揮作用,羅曉光也希望把帕金森防治前置,近兩年,她開始呼籲進行帕金森超早期篩查。據羅曉光透露,深圳市相關部門為此啟動了不少科研專案,她負責的專案旨在通過早期篩查和精密儀器檢查來對帕金森病潛在患者進行及時預警和干預。


10月24日下午,在深圳市華中科技大學產學研基地的一間辦公室裡,羅曉光和二十多位帕金森病患者家屬進行了帕金森超早期篩查專案啟動會,羅曉光是該專案的負責人。據羅曉光介紹,專案將要持續三年時間,預計將招募1000名志願者受試,志願者將佩戴可穿戴裝置進行資料監測。

在專案啟動會上,羅曉光介紹了專案的背景和目的,“等到患者出現症狀再來治療,已經晚了,就像鴨子已經煮熟了,不可逆了。”專案的第一批志願者都是羅曉光接診患者的家屬,他們有更大的概率患帕金森病。現場一名家屬表示,她的兩位直系親屬都得了帕金森病,而她做的基因檢測結果顯示,自己也有可能患病。另一名50多歲的女士講述了兒子的睡眠異常現象,她很擔心孩子未來患病,羅曉光則建議讓她的兒子也成為專案志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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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曉光的願望很簡單,她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每一名患者有尊嚴地活著,而國內300萬名帕金森病患者,也希望能夠儘快用得上、用得起好藥。

一款帕金森病常用藥的斷貨,讓其背後國內近300萬名帕金森患者的困境被放大。受訪醫生表示,帕金森病是她見過的最讓人痛苦的疾病。的確,患病後患者行動受限,身體機能逐漸變差,生活難以自理,吃藥後的幾個小時是患者僅有的能掌控自己身體的時間。

帕金森病的特殊之處在於,發病以後患者大腦內的病理是不可逆的。等患者身體出現症狀再去看醫生,就已經是“鴨子煮熟了,生米煮成了熟飯”,之後的治療只能是緩解症狀,努力讓患者過上有尊嚴、有質量的生活。因此,如何把診斷前置,讓患者能在出現症狀之前就開始接受治療,是目前帕金森病防治的一個重要方向。

目前,針對帕金森病早期篩查的相關科研專案已經啟動,但還需要大量的患者直系親屬成為志願者,參與專案進行資料檢測。這些專案從落地到產出成果也需要一定的時間,帕金森病通過加強早篩來進行防治仍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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