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帆:我從來不總結自己


徐帆始終和影視圈保持距離。

她不玩社交平臺,很少出現在公眾面前,哪怕是作為演員,她的作品產出速度也保持著自己的節奏。擔當主角的電影作品,常常隔幾年才拍一部。

她覺得自己幸運,剛剛做了媽媽的時候,就有一部《唐山大地震》,李元妮那個角色等於是一個給媽媽的禮物;《只有芸知道》,又好像是這麼多年婚姻生活的總結,是給作為妻子的她的禮物;如今剛剛上映的《關於我媽的一切》,則是給孩子的禮物。徐帆說:“我女兒長大了,我想我可以用這樣的方式跟她說話,這三部片子在我的心裡很重。”

接演《關於我媽的一切》,徐帆沒想太多。僅僅是因為這些年做了媽媽,電影裡面好多想要表達的東西都是她想說的,一直沒有機會,正好有這麼一個劇本,她覺得她可以做,而且可以做得很好。初看這個劇本,徐帆覺得,不算是特別完美,但是能勾起自己的創作慾望。裡面沒有寫到的,她都想表達出來。“導演拍出來該怎麼剪,留哪些、不留哪些都可以,我願意把自己所有的東西掏空。”

這部電影討論了很多當下熱門的話題:母女關係、癌症患者心理狀態、女性的生活、家庭關係等等。在徐帆看來,這部電影主要不是寫媽媽“死”,其實是寫這一家人的親情。劇本改過,把重點做了轉移,不強調癌症患者的生命結果。“一個電影裡頭你老強調那個(去世),大過節的,人家也不願意看。”

季佩珍是片中女主,典型的“操碎了心”的母親形象。關於角色,徐帆起初跟導演趙天宇有過討論。季佩珍為了孩子和各種事情操勞,在她的狀態呈現上,徐帆可能呈現得過於老了一些。她常問導演:“我什麼樣的狀態呈現是最好的?”導演總是提醒她,帆姐,不要年齡太大,我就要50歲的媽媽。徐帆說,為什麼要具體到這個?導演解釋:“你要是再老了,這一代一代扯得太遠,跟觀眾就產生不了太大共鳴了,人就會很冷靜地去看那個媽,而現在就會跟著這個媽一起走。”

季佩珍有太多的特點,徐帆覺得總結她是很難的。但她覺得季佩珍是一個心理很健康的人,因為她的心理健康,所以有好多事情她才能直面。她不是怕傷到誰,但是傷到也沒有關係,她會告訴你為什麼要這樣,很坦誠。


▲《唐山大地震》

《唐山大地震》裡的李元妮曾是讓很多觀眾動容的母親角色,如今季佩珍又是另一個似普通但不普通的母親形象。有網友甚至說,“有一種媽叫徐帆演的媽。”對於這些角色,徐帆倒是沒有太多的注意,她覺得這兩個劇本都很好,她只要照著去把寫在紙上的文字用身體呈現出來、讓觀眾看了覺得真實就可以。

季佩珍是癌症患者,生命在影片一開始就進入了倒計時。關於飾演癌症患者,徐帆直言沒有去做什麼瞭解。她也不太想了解,也不想演得“多癌症”,在徐帆看來,她把握好生命剩餘的時間就好了,想象癌症患者得瘦成什麼樣、狀態多糟糕,沒必要,也不一定,好多真正的患者白白胖胖,很懂養生,狀態可好了。

片中有兩場戲,一場是季佩珍和女兒李小美的碰撞時刻。女兒犯軸,車開到死衚衕去,徐帆下車,對女兒說:“站起來!”另一場,季佩珍到女兒的工作環境,懟了一直苛責女兒的領導。這兩場戲,讓季佩珍在片中有了極大的反差。我問徐帆,這是對女兒的最佳教育時刻嗎?她說她覺得不是教育的時刻,是給女兒撐腰的時刻。“自己的孩子自己怎麼罵都行,但是讓人家數落成那樣,我覺得在那一刻,如果媽不站出來,我女兒可能永遠都不會有自信了。在那個關鍵的時刻,給她重重地扶一把,她從此以後的人生都可能會改變。”

徐帆最喜歡的一場戲是摟著女兒睡覺那場,那場戲沒有臺詞,導演說你們就躺著睡吧,到時候這裡會有音樂。徐帆心想,就躺著睡覺,能睡出個什麼來?躺著躺著就覺得,就跟她玩吧,玩著就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徐帆小時候沒什麼玩具,奶奶給她教手指舞,嘴裡念著——“三匹馬往外走,三個先生在喝酒,兩個學生在打架,汪汪們出來罵一罵,小媳婦在床底下偷鍋巴。”

“就是這樣,其實也沒什麼玩的,就這麼自己玩,玩著玩著到現在,我這個年齡仍然還記得這個,這其實是對我奶奶的一種想念。有好多的東西,不需要各種機器、高科技,可能這種自身的還更加牢固。”短短一場戲,徐帆從奶奶想到了女兒,“當時拍著躺著躺著,我也覺得女兒長大了,跟自己睡覺的時間會越來越少了。”

徐帆不在乎那些演戲之外的事兒,拍多久、去哪拍、什麼時候進出組,通常一開拍她人就到,幹完活兒就走人,繼續自己的生活。因此她很少有困於瑣事的感覺。採訪當天,她一襲紅裙,眼裡有光,臉上有笑,熱情大方。儘管她稱自己為“老年人”,但疲憊感這種東西,在她身上是沒有的。

“每個人都有不願意說出來的祕密”

人物週刊:這部電影(《關於我媽的一切》)最難演的地方是哪?

徐帆:我不覺得難演,有三部電影,我覺得就像我的生活一樣,正常呼吸就很輕鬆地完成了,一部是《唐山大地震》,一部是《只有芸知道》,再就是現在的《關於我媽的一切》。這三部在別人看起來好像得多累什麼的,因為劇情原因,可能體力上是累,但是心一點都不累,在心裡是一種特別享受的過程,都是劇本能夠帶動我、開發我的創造力。這三個劇本的共同點就是都能勾起我的創作慾望。

人物週刊:過去演的戲中,有沒有印象比較深刻的難演的角色?

徐帆:過去說實話,我也不是那麼難演,只不過是在《唐山大地震》之前演媽媽,都會覺得有點使勁。還不是真正的媽媽的時候,都會設計,老要設計點什麼東西,從那之後我不用設計什麼了,我感受到了,我覺得就這樣就可以。

人物週刊:您覺得季佩珍心裡是怎麼看待和女兒的關係的?

徐帆:所有的媽媽都會把女兒看作是心頭肉,但是女兒可能不怎麼會這麼認為。一旦她做了媽媽,她就會百分百理解。大概就是我最不喜歡你,最後我成了你。這就是一代一代人的脈絡,生活就是這樣的,操心、擔心,最後踏實了,然後接著操第二代人的心。要是沒有這樣的話,我覺得活著也沒意思了,人生命中是有不能承受之輕的,一天到晚沒什麼事去發愁,這人一定也沒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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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週刊:看電影我有一個比較疑惑的地方,女兒為什麼要對媽媽做很多過於叛逆的事情,比如吼她什麼的。

徐帆:季佩珍這個媽媽就是什麼都放不下,她確實有她的擔心,她也確實有一些過分地讓自己承擔。但是這個一定跟你的媽媽不同,因為這個媽媽她的時間有限,你的媽媽是健康的。但是李小美是不知道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心裡的壓力和他不願意說出來的祕密,所以我能理解她。


▲《關於我媽的一切》劇照

“老演員是接球的”

人物週刊:作為一名不算很高產的演員,你給自己定的工作節奏是怎麼樣的?

徐帆:就是要慎重地選擇戲。我選戲的時候不選只是我這一個角色寫得好的,一定要是整體得好,如果整體不好,一個角色好不到哪去。團隊也要看一下,如果太沒有經驗的導演我也會覺得很費勁。

人物週刊:拍完一部戲隔很久才再接一部戲,回到工作狀態時會有生疏感嗎?你的工作流程是怎麼樣的?

徐帆:沒有,這就是我的工作,我為什麼要跟它有生疏感?太生疏了我就不是專業人士了。我沒什麼流程,就是看劇本的時候,每一個字都不落,我不會那種一目十行,我必須每個字都看了,而且有的時候在看劇本的時候翻過來倒過去的,這就是我所有的流程。我在電腦上就看不了,手機上也看不了,必須看紙質的。看完這些都能記在腦子裡面,就沒別的了。

人物週刊:從疫情開始到現在,你會覺得這兩年看到的劇本變少了之類的嗎?或者說找來的角色少了。

徐帆:雖然是寒冬,但是到我手裡的劇本,我覺得都比原來好起來了。因為大家也都踏實地做了內容,反正不做內容的,好像也沒什麼市場。

人物週刊:你有沒有體會到女演員的困境,角色越來越單一或者是機會越來越少。

徐帆:我覺得看情況吧,我不知道你要演什麼樣的角色,如果你老還要演小青年、女一號,那肯定不行,那肯定機會越來越少啊。我是覺得多大年齡演多大年齡的人,可能機會就不那麼少。

人物週刊:你不會執著於追求一定要演什麼什麼嗎?

徐帆:我沒有,我就覺得這劇本足夠打動我就可以。我現在演戲都是別讓我演主角。就演點配角,時間短點,戲有點光彩就好。我好像過了50就不想演女一號了,一聽女一號好幾百場戲,我就想我請你吃飯,你給我拿掉算了。

人物週刊:這狀態還挺灑脫。

徐帆:其實這也是一個過程,為什麼?因為年輕的時候演太多了,多到現在老了我覺得讓我去演個媽,甚至歲數再大點讓我演個奶奶我都挺高興的。拍攝時間兩天、三天、五天撐死了,我覺得太高興了,那就是出去遛個彎就回來了。老年人得有老年人的狀態,不是天天跟拼沙場似的就是好,我這個也是好,也會享受到創作的愉悅。

不是隻有演主角才能愉快,我覺得配角演好了也挺不容易。我原來演主角的時候不去想這個事情,現在我可以演配角,而且我還挺喜歡跟年輕演員一塊演戲的,因為年輕演員沒有那麼多技巧,給我的是什麼呢?我要適應他的一切。我要還是按照我的技巧走,把我也扔出去了,把他也扔出去了,那我是個什麼老演員?這是個很糟糕的老演員,因為你就那一套。你要跟著一塊進步,年輕演員現在就是發球的,老演員就是接球的。無論他發什麼球你都能接住,並且讓他覺得舒服,這就是好演員。

人物週刊:像張婧儀他們年紀都比較小,在拍戲的過程中,他們有沒有什麼想法或者行為是挺衝擊到你的?

徐帆:我覺得年輕的演員有很多都是直白的,這個很好。說實話,這個對我來說已經很陌生了。就是應該跟年輕的演員一起,跟他們一起是新的碰撞,我特別接受。也來不及回想我年輕的時候什麼的,你能跟他接上這些就很好了,老回憶得多老啊,腦子裡實在沒事了才全靠回憶,我覺得現在我們還可以贏。

“當眾孤獨”

人物週刊:人藝的那段經歷給你的職業生涯帶來的最大影響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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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帆:人藝一直到現在都會對我有影響,因為我覺得戲劇跟電影和電視劇不同,戲劇它是別的形式,當然你要說影視劇這三個都是不可替代的。作為戲劇來說是更不可替代的,因為我很喜歡戲劇的那種當眾孤獨。我覺得演戲劇,是會把自己的靈魂展現出來的地方。

人物週刊:那演戲劇或者演電影電視劇,會有快樂層面上的不同嗎?

徐帆:有不同,我剛才說戲劇的當眾孤獨是跟影視完全不一樣的,戲劇是真正的當眾孤獨,你看劇場裡有那麼多人,但是我不用注意他們只注意我自己。可是影視就只是一個拍攝現場,安靜、預備、開始、停,再多人也就是那麼小的一塊地方,當然我們不能說大場面,大場面也都稀裡糊塗的。

人物週刊:因為戲劇是一種不能重來的藝術,真正去表演就那一下。

徐帆:我不是特別強調這個東西,第二天還可以再重來,不是一樣的嗎?但是我很在意戲劇的內心獨白,我覺得就是把人靈魂的東西說出來,影視是沒有的,影視可能是旁白。但是旁白已經都是你拍完影片好久的事情了,可獨白是就在那裡,現在就來。

人物週刊:那你覺得戲劇舞臺或者說戲劇學習,給了你怎麼樣更好的訓練?

徐帆:它訓練我學會判斷,一個是判斷力。另外一個就是演戲不一定要沉浸在這個角色裡,有的時候你作為觀眾的態度來演這個人物也是挺好的,但是這個要說就太深了,有的時候覺得不是這樣,但確實有的時候是可以站在外面審視角色的。也是不一樣的感受,你可以一邊演一邊看。

人物週刊:那你覺得什麼是更好的表演?

徐帆:更好的表演就在於進入人物的次數、頻率,次數越多、頻率越快就是好的表演。就是說,在預備開始以後,就演這段戲的時候,一會兒進入,一會兒抽離,這個頻率越快、次數越多就是好。因為人是不可能很沉浸在一個角色裡很長時間的。沉浸很長時間,這個人物會失控,你會脫離他。

人物週刊:女演員的質感靠什麼來體現,或者說來自於哪兒?

徐帆:我覺得跟她經常演的角色有關,你不斷地去創造角色的話,那你演著演著就把你歸為一類演員了。其實你說你訓練角色也好,還是角色訓練你也好,是一個相互訓練。

人物週刊:你現在怎麼分配演戲和生活呢?在演員身份上還有什麼想要突破的嗎?

徐帆:第一是生活,第二是演戲。不拍戲的時候我就待著,閒得愣神。我沒什麼愛好,我的愛好就是看所有的人,真的,我坐那愣半天神,我就是看人,各種不同的人。不突破,完全不突破,都這麼大歲數了還突破什麼呀。

“要敢於說No”

人物週刊:你會記錄自己的生活嗎?徐帆的生活?

徐帆:不記錄。我跟你說實話,我就是怎麼想的就怎麼告訴你,因為這樣的話他們(工作人員)已經聽得耳朵都起繭了,我要跟你說假的,他們都會認為我是假人,不會跟我待這麼多年,他們會說你老變哪個是真的你呀。我確實很始終如一,我願意簡單,我也就是這樣的。我不較勁,但不是那種一說不較勁就變這樣的人(掐著嗓子說話)。我也做不到,我也挺衝的。

人物週刊:你會回看自己演過的戲嗎?

徐帆:我很少。我從來不總結,總結都是別人的事跟我沒關係,我總結自己幹什麼啊,總結自己就不幹了,我覺得還可以往前走一走,遛遛彎別老總結自己了,老總結自己覺得沒樂趣,那不是我的樂趣。

人物週刊:那你的樂趣是什麼?

徐帆:我現在關心我閨女多睡會兒,早上起床不痛苦。我關心她就是關心我自己,我沒有太多的我自己,我覺得關心她就是我的一個樂趣。當然這作為我女兒來說,她也會很痛苦。就跟李小美似的,“你能不能不把眼睛和嘴都長我身上?”我特別堅決的一句話是“不行”。

人物週刊:那你會想一下嗎?這種語氣的正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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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帆:我有的時候特命令她,我也覺得有點後悔,完了之後就是“走,咱倆吃個飯”什麼的,再過一會兒該命令還命令。因為我覺得,嚴格是需要的,但是不能一直嚴格。孩子你還是得給她立規矩的。一個媽媽她的孩子出門,大家都說這個孩子好招人喜歡。其實她也沒做多好,就是很禮貌跟你們打了個招呼,大家就覺得好喜歡。那你說這個,媽媽聽了是不是也挺高興的?

雖然我不是一定要你怎麼樣,但這個為的是什麼?這個是為了你到了公眾場合,有這樣的態度,其實就多一些朋友,以後有人願意幫助你,覺得這個人好相處、好打交道。你說一天到晚死吊著個臉,愁不愁,誰願意幫這樣的人?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嗎?其實我覺得這是最簡單的,所有的習慣,都是在規矩中慢慢養成的。

人物週刊:當下這些新鮮的東西會對你有吸引力嗎?你會追求潮流的東西嗎?

徐帆:我不是追求這些潮流的人,但是我女兒要看,我就會問她這是什麼,告訴我這種的都是我閨女。我為什麼不主動弄那些,一個是我在這些方面真的不靈,再一個也是真的想讓女兒覺得,她媽這方面確實很弱,你要時不常地教我。我也希望我閨女是老師,她教我這些,我不會的就問她這個怎麼弄,反正我都是伸手的主,她挺有成就感,我看得也挺起勁的。

人物週刊:季佩珍會要求女兒回來就跟媽媽睡一下,你在現實中會這樣嗎?

徐帆:會,我說你應該跟我睡一下,“過些時候,過些時候。”之後等再跟她申請的時候,她又推,我就說,不行,今天必須。她說,哎呀。我說你特痛苦吧?她說,嗯。我說,今天你就痛苦地睡一覺。

其實我們倆在一塊睡覺,她遭罪,我也挺遭罪的。因為什麼呢?她睡覺輕,我也睡覺輕。我怕把她吵醒了,但我又特別享受旁邊躺著個小人兒你知道嗎?她小時候跟我睡覺,我那時候完全感覺不到,都是我能把她擠床邊上,她晚上說“媽媽,你往裡睡一點,我都快要掉地上了。”現在這話就改成我說了。孩子大了,和小的時候跟媽媽睡覺的地盤都互換了,也挺好的。

人物週刊:你覺得她長大一定要具備什麼樣的品質呢?

徐帆:善良是必須要有的,還要敢於說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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