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服歷險記


那大約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我剛剛在電腦旁坐下,就被我媽叫去了她和繼父的房間裡。幾瓣被壓扁的砂糖橘、繼父褲子上的污漬,我看到自己小小的惡作劇罪證暴露無遺,便只能含糊地承認了。母親批評我,我也隱約明白自己這麼做不對,但面對這個闖入我家的男人,總有一種理不順的感情積鬱在心中。直到有一天,當我又趴在一旁看繼父玩電腦時,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人把電腦讓給了我。在他的指引下,我接觸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款3D網游。

這個遊戲屬於當年國內廠商對標《魔獸世界》的第一批MMORPG,曾經紅極一時。只是對它的主流玩家群體來說,繼父的年齡似乎有些大,我的年齡似乎有些小。當時別的同學在聊“狂扁小朋友”,最多能偷偷打些“CF”之類的槍戰,而我已經把遊戲內的三大種族和六大職業背得滾瓜爛熟,和同學們口若懸河地吹著什麼“3D”“大地圖”“下副本”。當年論壇上玩家間口口相傳的經驗,繼父教了我很多,但我倆等級相差太大,大多數時間,他還是任我自己到處亂跑。

我的隊友們可能至今也不會猜到,當年和自己一起下本刷怪的,居然真的是小學生。

多人配合戰鬥是線上MMO的核心之一,當然,配合也是最難的

似乎悄無聲息,就像當初說要戒菸一樣,某一天,繼父忽然決絕地戒掉了遊戲。繼父刪掉了他電腦上的遊戲,我身上的熱情也漸漸褪去,終究和身邊的孩子一樣玩起了“賽爾號”。我不知道他的號有沒有留下,多次合區、滾服之後,我自己最初的角色也不知所踪。這個遊戲似乎就此從我的身邊消失了。

當然,我和這個遊戲也並不是完全斷絕了關係。之後每隔幾年,我總會偶爾想起它,把客戶端下回來再看看,但每次,遊戲都變得更加陌生。 2021年初,我最終走進了這個遊戲的私服。這是一個灰色地帶,在接下來一年的時間裡,我和那些素未謀面的私服玩家、開服者、資源分享者們一同在古舊的客戶端裡漫步,見證那些網游時代的餘暉照耀下的故事。

走上“歧路”

選擇去玩私服並不算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架設私服毫無疑問是違法行為,私服玩家似乎也總是和“人傻錢多”之類的標籤綁在一起。特別是對一個正在運營的網游來說,一般人對私服玩家有一個很自然的質疑:為什麼不直接去玩官服?

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本著就算花冤枉錢也得給廠商花的態度,我想去官網上下載遊戲,卻差點以為自己進錯了官網。進入遊戲,UI界面與記憶裡的大相徑庭,選人界面的角色形像都是眼睛佔了三分之一個腦袋的恐怖娃娃臉,還有火柴一般的手腳。後來我才得知,這種類型的捏人成了遊戲裡的主流審美風向,所以廠商把角色預覽也改成這樣。我一度懷疑自己的審美是否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我仍記得當年和繼父在捏人上有不少爭執:我喜歡將角色的眼睛拉得更大,個子拉得更小,他卻偏愛高挑的女性角色,吊起的眼梢宛若一片柳葉。不過呢,當時的捏人受到系統限制,不論如何都沒法讓人體過於誇張,現在不同了,玩家們開發出了用代碼解開系統限制的方法,於是角色的手腳可以極細,眼睛可以極大。這些代碼也成了可交易資源,不用代碼的玩家反而變成了異類。在論壇上,也有回歸的老玩家抱怨,不明白遊戲為什麼變成了這樣,她用正常比例的人模,卻被其他玩家質疑是不是“真的女玩家”,因為“你的女號怎麼捏得這麼醜”。

左邊是我曾經捏出來的角色,右邊是現在流行的審美風格

當然,這些都不是最大的問題,核心還是遊戲機制的改動。遊戲應當是經歷了幾次養成線的大改,外加上全新的附加系統,讓我眼花繚亂,不知所措。當我花了幾天時間好不容易消化完這些新東西,在熟悉的地圖上磕磕巴巴地升到能進入副本的等級,我才遇到了終極的難題——沒有人可以組隊下副本。儘管我選的是剛開了幾天的新服,可是在玩家群體中,工作室與幫會抱團的佔了大部分,新手主城裡的人寥寥無幾,大部分散人玩家都選擇使用“科技”雙開。

獨自遊蕩在主城挂機的火柴人“大佬”們之間,我感到非常迷茫,最後還是退了遊戲,另闢它徑。

想找回過去舊版本的感覺,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一條路。但畢竟是遊走在灰色地帶,我多少也知道私服本身的危險性,百度搜索出來的私服花樣繁多,但為了多少看到一些有效評價,我最後還是轉向了貼吧。包含“私服”字樣的貼吧當然沒被貼吧管理者留下,但用字母縮寫便可逃過一劫,於是我便在“某某sf”吧里衝浪許久(當然,在我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這個貼吧也被封了),我也加了不少QQ群到處打聽,最終在眼花繚亂的刷帖與回復中選中了一個服務器。

這個私服的命名,前半部分來自遊戲正常的名字,後半部分帶上了“懷舊版”的後綴。從名字上看起來,似乎與其他私服並無二致,而我選這個服的理由也十分樸實:這個服的宣傳持續了好幾個月,證明它至少已經持續運行幾個月了。如果只看私服交流群的成立時間,那並不可信,許多私服會把一些老群清空重開,來標榜自己已經有多少年的穩定運行歷史,但是私服開服後卷錢一撥就跑的情況並不少見。

這個私服也有一個“官網”,儘管下載鏈接用的是某雲盤,網頁內容也僅限於播放幾張遊戲截圖,賬號註冊更是不需要任何信息與擔保,自然也沒有找回密碼的功能——但說實話,我也沒那麼在乎。一波三折之後,我終於玩上了這個“6職業懷舊輕便服”。沒有了浮在屏幕周圍花里胡哨的登錄獎勵、禮包和不認識的大大小小的按鈕,進入遊戲後,再次看見了那個樸實的界面,與熟悉的“擊殺5隻小怪”的初始任務。

其中一個私服的“官網”

有些陌生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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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版本的MMORPG在今天看來往往有諸多通病:遊戲時間長、卡任務等級、副本強制要求社交,以及搶不過外掛。為了盡可能拖長玩家的養成周期,等級與概率成了最樸實無華的卡進度手段。對此,私服也有樸實無華的應對策略:粗暴地增加經驗倍率,以及允許玩家單人進本。

毫無疑問,對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改進。本身我也沒指望能遇見幾個活人,只要能單人進本,我就心滿意足了。體驗了一段時間的新手任務線後,抵達第一個主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充錢。現在聽起來有些可笑,彷彿中了私服的套,不過我更傾向於認為,這是某種對過去的代償行為——當年因為買不起付費道具,只能靠“肝”,刷了那麼久的金幣,蹲交易行也沒蹲到的寵物,現在只要花十分之一的價錢就能買到,不得不說這極具誘惑力,而我也終於能正大光明地在遊戲上花錢了。

整個充值過程是純粹的私下交易:我聯繫服主,服主發給我一個並不存在的線下店舖的鏈接,讓我直接拍下,確認之後再在後台幫我修改數據。在私服中,也配備有全自動充值系統這樣高級的類型,但那種往往充值會更貴一些,規模也要更大,像我所在的私人小服,要隨意得多。

除此之外,發貼吧宣傳截圖給服主,可以獲得“宣傳禮包”,發在別的私服群也可以,但其他私服想來本群宣傳,首先會被QQ自帶的機器人進行關鍵詞攔截,撤回消息並警告。私服與私服之間可沒有所謂的“不可侵犯條約”。

邀請獎勵和宣傳獎勵

這類小型私服,維護服務器的人往往只有兩三個,大部分情況下甚至只有一個人在同時做運營與維護。我們服的服主,群裡都喊他“老G”,應該算是比較勤快的那類。運營私服往往有些矛盾又微妙的說法:究竟什麼時候開的服,又運營了多久?往往要展示自己是個開了沒幾天的新服,才能吸引新人來玩,怕新人覺得自己跟不上進度,所以,幾乎所有這類群都不會留下帶有更新記錄的公告消息。與此同時,私服又要證明自己運營穩定,所以往往又會加上“運營××年,穩定懷舊自玩不關服”的口號。我見過不少類似的自我矛盾的宣傳,我所在的服也是如此——最新的版本是2月份重開的,儘管在之前的一年內大約已經重開了3次。即使公告已不可查,仍舊能看到客戶端半個月一更新,修正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

老G是做什麼的?沒人知道。私服服主對待個人信息格外小心,但偶爾也能窺探到一隅——老G曾經開過一個活動,在公告中貼了一個拼多多鏈接,只要幫忙砍一刀就能用截圖來兌換遊戲中的元寶。具體是什麼商品,我已印像模糊,依稀記得,似乎是老G的老婆讓他買的。幫忙砍價的人不少,但想起最近聽說的“拼多多主播讓粉絲幫砍6萬刀,也沒砍到一部手機”,老G最後有沒有砍到呢?他終究是沒有說。

最開始,我跟老G和其他玩家並沒有那麼熟,衡量一下我充的錢,也自認為不算所謂“老闆”,大多數時間都是悶聲一人,獨自推進度。直到我有一次路過主城,看見幾個頭上頂著幾層稱號的人正在挂機互毆、聊天,便停下跑任務的步伐,湊個熱鬧,沒想到卻被他們發現了。如果是在官方服務器裡,像我這樣灰撲撲的新手號很容易被埋沒在工作室的機器人賬號裡,也沒什麼“大神玩家”會在意一個新手號。但在私服裡,在線的賬號屈指可數,除去開的小號,一個無依無靠的散人玩家反而顯得特別了起來。

那些人先是在QQ群裡問,這是誰的小號,之後,一個頭頂“人生若只如初見副幫主”的人上來跟我搭話:“你是一個人玩的嗎?”我有些害怕自己露怯,含含糊糊地應了幾句,說自己還在推任務,抱怨了幾句升級太難,不好下本,沒想到他熱情地說:“可以用掛啊,群文件裡有下載的。”

這個時候我才接觸到了他們真正的遊戲方式。對於沒有自動刷怪、一鍵掃蕩的遊戲來說,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外掛。有不少正經運營的遊戲是被外掛逼死的,比如《冒險島》,猖獗的外掛甚至能做到全屏吸怪並秒殺,記得當年想要做一個“刷夠150個斧木妖”的任務都難於登天,切了幾個頻道都是外掛,根本搶不到怪。但是外掛在這個服是被服主默許,甚至是主動提供下載的。在私服中,外掛與遊戲運營者的鬥爭達到了一種奇妙的平衡與和解。地廣人稀,降低了外掛搶怪的危害,用外掛刷怪、做任務、跑活動似乎成了一種共識,玩家之間很少因外掛發生衝突,對於“××地點有個××在挂機”也習以為常,甚至說,如果某個玩家在深夜挂機時網絡或外掛出了狀況,還會有人在群里關心地問:“××是不是掉了?”

群文件裡下載的免費外掛,功能一應俱全

隨著外掛的引入,在我眼中,私服的吸引力漸漸消散了。並不是因為我抵制外掛,而是外掛的加入讓遊戲流程變得更加單調。玩了一年多的老玩家如此總結:這個版本簡單,核心玩法就是挂機,除去挂機,每天花一兩個小時做日常活動就足夠了。我當然也能理解私服玩家們如此依賴外掛的原因——事到如今,當年那些泡網吧的少年們也都老了,群裡經常提到的關鍵詞是“累”。遊戲累,生活也累,他們並不會提到太多自己的事,但猶如NGA最終還是開了育兒版,老婆、孩子、工作是逃不過的字眼。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聊到後期的副本,一個兄弟在群裡說,打這個本團滅了,有個大哥感嘆道:“這麼有時間啊,打個本要一兩個小時,耗不起了。”耗不起了,這4個字直觀且窘迫,他們看有閒的學生花幾個小時去推一個副本,或許就像當年我路過主城時看那些“老闆”們光鮮亮麗地挂機——我羨慕老闆們足以隨意揮霍的金錢,而他們羨慕學生們足以隨意揮霍的時間。

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為什麼要來玩私服。每天清日常、挂機的生活很難不讓我想起曾經瘋狂沉迷挂機手游的時光。問題並不在於“遊戲是否有意義”,而是在於這種單調且枯燥的規律化玩法會漸漸磨滅人的興趣,變成一種“上班”式的習慣,而“概率強化”“概率掉落”與手游的抽卡又何其相似——我對此如此熟悉,又深惡痛絕。

私服與外掛的魔力漸漸消散,我最終還是卸載了客戶端,卻並沒有退群,偶爾去看一眼群聊能給我一種奇異的安心感:“噢,居然還真的有人在繼續玩。”事實證明,我當初的選擇還是正確的——儘管已經重啟了3次,但這個服務器至今仍在繼續運營。

我同期加了不少類似的群聊,時間過去了一年,到現在還活躍的寥寥無幾,有的大服甚至連域名都沒有續費,當初光鮮亮麗的網頁變成了404……老G和他的服務器都是少數中的少數。私服並不是什麼網絡桃花源,直到今天,在貼吧里仍能看到當初給私服充值了幾千塊,卻被GM封號乃至封IP的帖子。據樓主說,他只是在某個新區活動裡使用了一些“半自動半手動”的“科技手段”,和專門養號的工作室一起掛了一個晚上,但早起一看,自己的號被封了,工作室的號卻毫髮未損,他另外的幾個號也因此受到牽連。私服沒有什麼註冊的限制,憤怒的樓主回到遊戲裡,用當時流行的“刷屏器”在服務器裡一直刷,最終被GM封了IP。

無論GM與工作室勾結也好,肆意封號也罷,毫無疑問,在這個不受法律保護的灰色地帶裡,玩家本就不多的權益更是被壓榨得蕩然無存。樓主似乎去報警了,但最終不了了之。作為這個遊戲最大的私服之一,這個服務器的服主最終在2018年被廠商告上法庭,2019年5月下了判決,判處服主有期徒刑並處罰金,這個案件也被殺雞儆猴式地掛在了遊戲的官網上。至於他的私服裡那些充過值的玩家的權益,沒有人保障,也沒有人在乎。

那個貼吧里的氣氛是十分詭譎的:一部分人在罵GM和工作室裡應外合欺負玩家,而大多數人在問服主什麼時候出來,什麼時候再開服。

貼吧里的情況——仍有許多人在等著“雞愛母”(GM)

“女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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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私服後,我把目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網游單機版。所謂“單機版”,其實和私服區別不大,只不過,私服是在自己的服務器上運行服務端,“單機版”是在自己的電腦上利用虛擬機運行服務端。同樣是灰色地帶,論壇時代的資源隨著一些網盤的關閉一同沉沒,我只能把微薄的希望再次寄於貼吧。但這次我遇到了一個特別的人——加加。

“單機版”這類軟件資源往往是經過數次轉手的,願意免費分享資源的人並不多,某寶上更是有人賣到20到100不等的價格,由於貼吧的特殊性,發資源很容易被刪貼,甚至被某寶店家反過來舉報。可加加一直在網上免費分享資源,而且是執著地更新著自己的分享貼,一旦被刪就會及時補上。為了防止被刪,加加會在前幾樓先放上游戲截圖和一些名人名言,用以“欺騙度娘”。這個行為有一絲奇異的浪漫——在她最新資源貼的第一段,是尼采的一句話:“獲得真正自由的方法是要學會自我控制。”

但真正震撼我的是下載完成之後這個單機包裡的內容。除了客戶端與服務端、虛擬機以外,還有詳細到不可思議的各類工具與錄製好的視頻教程、文字教程。從如何操作虛擬機、使用現成的網頁端管理服務器地圖,到如何利用不同的數據編輯器修改商城交易、技能數據,事無鉅細,且同時打包了所需的所有工具,甚至包括用來做內網穿透的Hamachi、遠程控制的XSHELL和傳輸文件的WinSCP,都在這個網游單機版的合集包中。儘管我大概只用到了其中十分之一的內容,但這份詳盡的整合包讓我不由得對製作者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

詳細的圖文教程與視頻

從貼吧順藤摸瓜,我很輕鬆就找到了加加的個人貼吧和另一個ID,以及她的分享群。我發現她曾經做過不止一個遊戲的“魔改”端——有網游,也有單機遊戲。她似乎很喜歡在遊戲裡留下自己的痕跡:她有那麼幾個喜愛的原創角色,於是那幾個名字在各大“魔改”遊戲的附加人物裡頻頻出現。她們的形象可能來源於某個古風遊戲的立繪,就像是當年“仙劍”時代的仙俠遊戲裡的某個女配角,孤傲的眉間帶著些許憂愁。這些攻略截圖裡頻頻出現的角色讓我想起了自己曾經創作過的那些“上官冀夢”“即墨夕雲”,又想到那幾個直到現在仍活躍在自己筆下的原創角色。儘管創作所處的領域千差萬別,我卻感覺自己和加加被一條纖細的線連接了起來。

當我加群的時候,加加正在群裡解答一個關於虛擬機啟動失敗的問題。群公告和群文件裡塞滿了可能遇到的問題與對應的解決方法,但群裡的問題總是層出不求。群里和貼吧的人尊稱她為“女神”“女俠”,因為她不僅分享資源,還天天泡在群裡,無償為人答疑解惑。

她曾經也用服務端盈利過——有些攻略的開頭仍掛著淘寶店的店名,這在她的一些攻略視頻裡也能見到。根據群裡老群友的描述,這家店大約在去年上半年下架了所有虛擬商品,轉賣一些化妝品和日用品。但就算這樣,店鋪仍在幾個月後關閉了。從加加的解釋和群友的討論中,我慢慢拼湊出了事情的輪廓:某個競爭對手曾經和她有過口角,之後舉報了她的淘寶店,也對她個人進行惡毒攻擊。加加提起這事,重複著“惡毒小人”之類的詞兒,除此之外,不願再過多言語。

我從過去的購買記錄點進去,卻被告知查無此店

我並不知道加加做這一切的初衷是為了什麼,但不論為了什麼,從解包“魔改”開始,她的行為就已經超越了灰色地帶。與此同時,我又對寫出這麼一份份詳盡教程的人感到敬佩。在最初幾份圖文教程的開頭,寫著“作者也是個小白,邊學邊實踐”,她或許也是從CSDN等博客自學起家,然後把這些涉及到的種類繁多的數據編輯器、IP代理軟件,甚至於PS的使用方法都嚼碎消化了,整理在一個個的教程文檔,甚至於實操視頻中。

形形色色的人來群裡詢問,伸手拿走資源,有的是什麼都不懂的電腦小白,有的在學會之後幫忙解答問題;有的會關心加加,給她加油,讚頌她,有的人進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問“解壓密碼是多少”。不過加加不在乎,儘管簡短,儘管有時只是拋出一個鏈接,但她幾乎有問必答。在這片蔑視版權的灰色地帶裡,她彷彿像一個真正的女俠一樣不圖回報,就像金、古的武俠小說裡描繪的那樣。有好幾次,我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只是含糊其辭:“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群文件內的部分教程

但現實終究不是武俠小說。加加在去年6月的時候遭遇了一次涉及個人信息的威脅與攻擊,她說,這個威脅她的“小人”是拼多多上的競爭對手。這次威脅讓她關閉了淘寶的店鋪,對信息洩露的恐懼讓她清空了自己在網絡上幾乎所有的痕跡,包括多個賬號和個人貼吧里的帖子。在貼吧留下的快照中,仍能看見以她的原創角色命名的個人貼吧曾有數十人關注,發了數千個帖子,但現在點進去已是一片空白。

跟隨加加在群裡提到的那個“拼多多上壟斷利益的店家”,我在拼多多上查到了數家不同的販賣“××網游單機端”的店鋪,並在天眼查上查詢了這些公司的情況。如加加所說的一樣,這些店家看似各不相同,背後實則都是同一個法人的公司。我也試著買了這些店家提供的單機端,發來的網盤鏈接裡只有幾個文件。商品的簡介裡寫著“好評發GM修改工具”,而商品的第一個評價就是“不要相信,垃圾店家,拍下就不理人了”。我嘗試詢問過店家,等來的只有一遍遍的自動回复。但這樣的店確實銷量可觀:我買的時候幾乎是秒拼,仍有幾十個人等著成團。

我還是決定親自去問加加這件事,但事實上還有一個目的——我小心翼翼地詢問她能否在隱去名字的前提下講述她的故事,但加加比我想像的要更不在乎——她說,隨意,反正沒法做了。講究那麼多幹什麼?反正就是這些東西——甚至看上去已經麻木了。面對我繁複和小心措辭的提問,加加的回答顯得簡單而冷靜得多。她有意無意地繞開了自己的個人信息和事件詳細的經過,用最簡單的說法應付著我的問題。在最後,我問她:“既然被傷害過,為什麼還在繼續免費分享資源和指導?”她依然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又像故事裡的俠客一般,淡淡地回了一句:“敵不過小人暗算。”

什麼叫“敵不過小人暗算”呢?這句話沒頭沒尾的,既然被傷害了,為什麼還要繼續?加加好像不願意打開自己,“用愛發電”終究是笑談。淘寶店被舉報之後,對她而言,這部分經濟來源就消失了。我並不知道她是否還有別的工作,但做這些教程和“魔改”需要大量時間與精力。人最後還是要向生活低頭。

她還會繼續創作教程,還會繼續把她心愛的角色加入到各種“魔改”遊戲裡嗎?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是不會了。她的角色們像是當年流行過的“穿越”小說的主角,在各個不同的遊戲世界裡經歷了不同的冒險,卻在某一天忽然停下,被抹去了曾經的故事和痕跡,止步於網絡世界的某個角落。

遊戲,遊戲

我最後還是沒有開口把這些故事告訴繼父。我曾經一度配置好了服務端的參數,打包好客戶端,通過自己的小服務器做內網穿透和轉發,就像之前搭建《我的世界》的服務器一樣,跟著教程建起了一個小小的私服。我想過喊繼父來玩,但最後還是沒有向他發起邀請——現在的繼父正在忙著鑽研CAD(計算機輔助設計)和普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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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裡最後一次看他玩遊戲是在玩《魔法門之英雄無敵3》。遊戲的內容我並不熟悉,我只記得他說的一句話:這個遊戲的開局和流程他早就背下來了,繼續玩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母親告訴我,繼父說自己玩遊戲都是在最疲憊、最低落、最無所事事的時候,藉此排解自己的無聊。我明白母親的意思,她在有意無意地影射我。我喜歡玩遊戲,她一直不太喜歡游戲。

我再次想起了當年。那時剛從北京回來的繼父創業屢遭失敗,確實算得上是人生的低谷期。但他真的認為遊戲是無意義的嗎?我還記得那時母親曾經破天荒地創建了遊戲賬號,和繼父在遊戲裡的花田中擁抱在一起。我始終是感謝繼父把我帶入這個遊戲世界的——我還依稀記得當年在遊戲裡遇到的那些“兄弟”和“姐姐”,那是我第一次遇見互聯網上的友誼。我還記得遊戲裡,當我第一次成功飛上主城最高的渾天儀,望向腳下模糊的城邦與遠處天空的盡頭時,我的心撲撲地跳著,胸腔裡塞滿了高漲的熱情——有那麼多有趣的故事、任務和朋友等待著我,這個虛擬的世界是如此廣闊且自由。

有時候,那首歌仍在我的耳畔迴盪,“Go with me, just like a bird”。

節選自遊戲同名歌曲

* 本文係作者投稿,不代表觸樂網站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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